實習的第一天，在機構一開始的寒暄結束，在我被分配到安養樓層病房，在我看到L外看（外籍看護）的第一眼。

『 要洗澡，去換雨衣、雨鞋』，L一邊比著穿雨鞋的動作，一邊用著還算流利的中文指揮著新來的菜鳥，我。

還來不及內心糾結，還來不及感受身體裡砰砰作響的心跳，下一刻我和Ｌ已經站在浴室裡，而眼前在洗澡床躺著的是看來剛剛睡醒的阿公。

L的手腳很快，一邊指揮阿公配合動作，一邊迅速脫下阿公的衣服，我感覺他們兩個好像很熟悉，卻也覺得他們倆彼此很陌生。

我試圖對著阿公微笑，讓他知道我是新來的實習生，但阿公無神的雙眼始終無法對我聚焦。

L脫下阿公的尿布，一陣惡臭味傳出，皺起眉頭的L叫阿公翻身，此刻蓮蓬頭的水量開到最大，清水拌著排泄物同時掉落在馬桶裡，專業的精準度。

『 你拿那個刮鬍刀，1號的 』， L停下手邊的蓮蓬頭，突然開口看著我。

在排列有序的洗漱用品群裡，我找到屬於1號的刮鬍刀，開始準備幫阿公刮鬍子。

『 阿公，我輕輕地幫你刮鬍子喔，刮完就很乾淨了』，我企圖發出點聲音，想緩解浴室裡突然多一個陌生人的尷尬。

阿公沒有反應，只是死盯著天花板，我在想，他是不是早看穿了天花板，看穿了什麼事情。

看來L平日的盥洗工作做的很仔細，阿公臉上短短的白色鬍子整齊地生長在嘴唇上方，下巴也有一點點的鬍子，摸起來有點小扎手。

我握著刮鬍刀，輕輕地在阿公的皮膚上移動，深怕一個太用力，會在阿公看來很薄的皮膚上劃出一道傷口。

突然阿公有了反應，他抬起右手小幅度的揮動了，像是在遮擋什麼。

『 阿公，不要擋，要洗乾淨 』， L迅速撥開阿公的手，一邊加速清洗阿公的重要部位，只是沒隔幾秒，阿公的手又再次揮動。

那刻，我瞥見阿公的表情，
是困窘，是尷尬，是對洗澡、排泄都要人幫助的無奈。

洗澡結束了，L將阿公放到輪椅上，『 推到外面去，幫他倒水 』，L把阿公的專用的水杯交給我，一邊比著喝水的動作。

讓阿公在活動區就定位後，『 阿公你看電視，我要繼續工作囉！』，從原先緊繃的浴室離開後，我終於感到一絲絲的和緩，連聲音都放鬆了不少。

『 謝謝你 』，阿公抬起頭看著我，對我點點頭。

不知為什麼，我每次想起這句“謝謝”背後的絕望眼神，內心其實挺五味雜陳的。

2025/10/13。台北